第17章 闵童
待阿宣能便利行走,我便雇了牛车,一路南下。他说子玉灭夔,他寻的人便在夔国故地。
“前方何故喧闹?”
阿宣的眼里也露出新奇,这是楚人的祭祀?同中原倒是差异巨大。
白日里有人举着火把,群簇着高举一张木筏,欢呼着吆喝着向水边走去。
车夫名求,我命他停驾,亲自下车去询问。
“妾乃晋人,探亲至此,见此异状,老翁可否详解?”被我拦住问询的老叟年过花甲的模样,见我服饰怪异也不惊讶,想必年纪大的人,经历的事情也多了。
“夫人不知,我们在祭水神。”老叟道:“每年暴雨都会令农田淹没,只有秋获之后向河神献祭祈求护佑才能得以避免。”
老叟又指向一满脸涂得草绿、衣着暴露张狂舞蹈的巫师:“自从巫师苁的父亲来到这里,向我们传达河神的旨意,向河神献祭,我们便再也没有见过河神发怒了。”
“我这位朋友历来爱凑热闹,不知老翁可否允许我们外乡人前去一同参与?”
“客自中原而来,岂敢不欢迎。乡野之间粗俗简陋,还望客人不要见笑。”老叟笑言。
我同阿宣缓缓步行跟随。欢唱的乡民,涌载着对水神的敬畏,一路前行,两个不知所谓的外乡人跟随看热闹,最末还有一驾牛车。
“轻兮扬兮,辙载嗟兮。南水坠兮,天命归兮。焕草木兮滋莹光,主阴阳兮御风雷。”行至水边,巫师用纯正的楚腔唱祷。
“祷词何意?”阿宣低声询问。
“大意赞美风伯水神的神通,滋养草木,惠及子民。”我在楚地生活三年,阿兄常带我去乡野间采风。他道偌大的楚国,民俗迥异,并非武力能一一镇压,唯有听民愿,达民意,方能服诸夷。
他抿嘴微笑,遥望注视着。突然脸色乍变,叫道:“那是何物!”
我顺从视线看去,那筏子上花果簇拥,中间似有一长条物。
“那是!”他竭力撑在我肘上向前奔去,我却已然看清,竟是一沉睡的女童,安详静谧如同一尊雕像!
“那是人祭!”我惊呼。如今各地的风俗已不比几百年前,除却祭司坑杀战俘,用生人祭祀的规格也颇为严格,这种乡野间祭司水神的典仪,不能被允许使用生人祭祀。而楚地蛮荒,虽然少遵从礼仪,但早在一百年前也沿用新规。
我又仔细望去,近列末有一汉一妇,皆相互搀扶蹒跚而行,比起其他人的欢呼雀跃,这二人隐忍哭泣的模样显得突兀,但显然没有人去理会。
“二位有所不知,闵女被选中为水神的新娘是她的福气。”老叟闻言,掉转身来,“等闵女成了水神的新娘,也会一同庇佑我们的。闵女的父母见识短浅,不提也罢。”
我同阿宣面面相觑,他站定:“回牛车上去罢,用生人祭祀有违天道,我们沿着下游走,看能不能救回女童。”
见我有疑惑:“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,救她也是成全君子之道。”
阿宣令车夫长鞭赶牛急速东行,又拿出一卷羊皮仔细对照。
“水流快,但沿途弯曲,走直道才有希望截住。”阿宣分析道。
车夫求在一旁惴惴:“赵子,此举亵渎水神。”
阿宣不悦:“我未曾听闻以活人祭祀水神者,楚王早已臣服周天子礼服教化,而楚民仍固执性存蛮橫坑害性命,你们害同胞的性命不内疚吗?”
求仍然不从:“若水神发怒,淹没稻田,村人将无粮食可取。”他愤而调转缰绳。
无奈阿宣和我下了车驾,只能一路步行。好在秋风和爽,不生燥热,虽然取道步行艰难,也并未给人带来掣肘。我出行前早已换上厚靴,也较绢履耐磨。阿宣的伤势早已平复,断甲虽未长全也不碍行动,不过半日,便赶至下游一处峡谷底部。
阿宣同我以草木荆棘为网搭建在石块处,又在水边支起篝火。
“再过去便要汇入大江,救人便不可能了。”阿宣分析道,又停了手中的活计,突发笑道:“未曾想将阿郑带来此地,同我救一小民。不过如今,我倒真心敬佩阿郑了。”
我茫然,未曾得到如此真诚的夸奖,心中确实有些自矜,遂谢道:“也未曾料到阿宣肯为一平民算计到如此地步,阿宣才更纯善。”
“记起当年路过吴越,阿欢亦险些被当做牲祭,我被制约无从救援,若是君侯和阿父晚到一步——”他若有所思,忆起当年之事还带了些回味的趣味,正要同我说那些旧事,木筏从上游飘下,卡在荆棘之间。
“呀,救下来了。”我欣喜。
阿宣卷了袴脚,直接下水将木筏拽上案。木筏上花果一些早已随水流冲走,女童身上衣衫也浸湿,被全身绑缚在木筏上,不得动弹,一味哭嚎。待从木筏上脱困,又只知道看着我和阿宣,嘴里喃喃着“阿爷”、“阿娘”。
阿闵哭着浓厚的楚腔,阿宣听不大明白。
我问:“你阿父阿母尚在,但你回去又要被献往水神,可愿意同我们一起回晋国?”
她看起来七八岁大,这时她正乞求看向我:“阿闵皆愿服侍夫人左右。待阿闵长大,也一定不忘记回报夫人的恩情。”
她这才小心翼翼托起我的手扶我站起,便立在我身后,垂手低眉,跟着我趋趋前行,不敢发一丝声响。我又执了她的手:“当我寻常人家阿姊便可,我并不需要你的服侍。”
她又惊疑看了我片刻,见我神色不动,才定下心神。
我将收下闵童的事告诉阿宣。
他似乎在走神,见我问他:“倒无碍,左右不过是收一个仆从,你喜欢便好,我方才想,这段时日,能不能令这孩子教我几句楚语。”
闵童听我吩咐,一口应下来,又问:“夫人是楚人,为何不教郎君楚语?”
我轻笑:“我是秦人,他怕我楚语说得不像呢。”又瞥了瞥一旁思索的阿宣。
闵童讶异:“夫人生得美丽,楚语又讲得这样标致,我都差点以为夫人是楚人。郎君也太小看夫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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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前方何故喧闹?”
阿宣的眼里也露出新奇,这是楚人的祭祀?同中原倒是差异巨大。
白日里有人举着火把,群簇着高举一张木筏,欢呼着吆喝着向水边走去。
车夫名求,我命他停驾,亲自下车去询问。
“妾乃晋人,探亲至此,见此异状,老翁可否详解?”被我拦住问询的老叟年过花甲的模样,见我服饰怪异也不惊讶,想必年纪大的人,经历的事情也多了。
“夫人不知,我们在祭水神。”老叟道:“每年暴雨都会令农田淹没,只有秋获之后向河神献祭祈求护佑才能得以避免。”
老叟又指向一满脸涂得草绿、衣着暴露张狂舞蹈的巫师:“自从巫师苁的父亲来到这里,向我们传达河神的旨意,向河神献祭,我们便再也没有见过河神发怒了。”
“我这位朋友历来爱凑热闹,不知老翁可否允许我们外乡人前去一同参与?”
“客自中原而来,岂敢不欢迎。乡野之间粗俗简陋,还望客人不要见笑。”老叟笑言。
我同阿宣缓缓步行跟随。欢唱的乡民,涌载着对水神的敬畏,一路前行,两个不知所谓的外乡人跟随看热闹,最末还有一驾牛车。
“轻兮扬兮,辙载嗟兮。南水坠兮,天命归兮。焕草木兮滋莹光,主阴阳兮御风雷。”行至水边,巫师用纯正的楚腔唱祷。
“祷词何意?”阿宣低声询问。
“大意赞美风伯水神的神通,滋养草木,惠及子民。”我在楚地生活三年,阿兄常带我去乡野间采风。他道偌大的楚国,民俗迥异,并非武力能一一镇压,唯有听民愿,达民意,方能服诸夷。
他抿嘴微笑,遥望注视着。突然脸色乍变,叫道:“那是何物!”
我顺从视线看去,那筏子上花果簇拥,中间似有一长条物。
“那是!”他竭力撑在我肘上向前奔去,我却已然看清,竟是一沉睡的女童,安详静谧如同一尊雕像!
“那是人祭!”我惊呼。如今各地的风俗已不比几百年前,除却祭司坑杀战俘,用生人祭祀的规格也颇为严格,这种乡野间祭司水神的典仪,不能被允许使用生人祭祀。而楚地蛮荒,虽然少遵从礼仪,但早在一百年前也沿用新规。
我又仔细望去,近列末有一汉一妇,皆相互搀扶蹒跚而行,比起其他人的欢呼雀跃,这二人隐忍哭泣的模样显得突兀,但显然没有人去理会。
“二位有所不知,闵女被选中为水神的新娘是她的福气。”老叟闻言,掉转身来,“等闵女成了水神的新娘,也会一同庇佑我们的。闵女的父母见识短浅,不提也罢。”
我同阿宣面面相觑,他站定:“回牛车上去罢,用生人祭祀有违天道,我们沿着下游走,看能不能救回女童。”
见我有疑惑:“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,救她也是成全君子之道。”
阿宣令车夫长鞭赶牛急速东行,又拿出一卷羊皮仔细对照。
“水流快,但沿途弯曲,走直道才有希望截住。”阿宣分析道。
车夫求在一旁惴惴:“赵子,此举亵渎水神。”
阿宣不悦:“我未曾听闻以活人祭祀水神者,楚王早已臣服周天子礼服教化,而楚民仍固执性存蛮橫坑害性命,你们害同胞的性命不内疚吗?”
求仍然不从:“若水神发怒,淹没稻田,村人将无粮食可取。”他愤而调转缰绳。
无奈阿宣和我下了车驾,只能一路步行。好在秋风和爽,不生燥热,虽然取道步行艰难,也并未给人带来掣肘。我出行前早已换上厚靴,也较绢履耐磨。阿宣的伤势早已平复,断甲虽未长全也不碍行动,不过半日,便赶至下游一处峡谷底部。
阿宣同我以草木荆棘为网搭建在石块处,又在水边支起篝火。
“再过去便要汇入大江,救人便不可能了。”阿宣分析道,又停了手中的活计,突发笑道:“未曾想将阿郑带来此地,同我救一小民。不过如今,我倒真心敬佩阿郑了。”
我茫然,未曾得到如此真诚的夸奖,心中确实有些自矜,遂谢道:“也未曾料到阿宣肯为一平民算计到如此地步,阿宣才更纯善。”
“记起当年路过吴越,阿欢亦险些被当做牲祭,我被制约无从救援,若是君侯和阿父晚到一步——”他若有所思,忆起当年之事还带了些回味的趣味,正要同我说那些旧事,木筏从上游飘下,卡在荆棘之间。
“呀,救下来了。”我欣喜。
阿宣卷了袴脚,直接下水将木筏拽上案。木筏上花果一些早已随水流冲走,女童身上衣衫也浸湿,被全身绑缚在木筏上,不得动弹,一味哭嚎。待从木筏上脱困,又只知道看着我和阿宣,嘴里喃喃着“阿爷”、“阿娘”。
阿闵哭着浓厚的楚腔,阿宣听不大明白。
我问:“你阿父阿母尚在,但你回去又要被献往水神,可愿意同我们一起回晋国?”
她看起来七八岁大,这时她正乞求看向我:“阿闵皆愿服侍夫人左右。待阿闵长大,也一定不忘记回报夫人的恩情。”
她这才小心翼翼托起我的手扶我站起,便立在我身后,垂手低眉,跟着我趋趋前行,不敢发一丝声响。我又执了她的手:“当我寻常人家阿姊便可,我并不需要你的服侍。”
她又惊疑看了我片刻,见我神色不动,才定下心神。
我将收下闵童的事告诉阿宣。
他似乎在走神,见我问他:“倒无碍,左右不过是收一个仆从,你喜欢便好,我方才想,这段时日,能不能令这孩子教我几句楚语。”
闵童听我吩咐,一口应下来,又问:“夫人是楚人,为何不教郎君楚语?”
我轻笑:“我是秦人,他怕我楚语说得不像呢。”又瞥了瞥一旁思索的阿宣。
闵童讶异:“夫人生得美丽,楚语又讲得这样标致,我都差点以为夫人是楚人。郎君也太小看夫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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