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烛之武
阿欢从不曾说过这般重话,如今更是连天谴之誓都说出。我心中恐惧,忙止了他的话:“阿欢何出此言,我何时有怨怪于你?”
“父侯有意请齐女入晋压制于你,你我都知,因而我虽不悦,并无触怒父侯。只是如今,齐女入宫,不敢再将她打发去封地,父侯更是决议擢她为临夫人,与你平分地位。”
我想到此番晋君开拔伐郑,秦军也有援助,莫不是,秦晋之间有了龊龌?竟然连我世子妃的地位也岌岌可危,可见晋侯如今是大怒,幸而我未曾提前出宫迎接大军凯旋。
“可是叔瞻之死与大父有干系?”我轻声询问。
“并无。攻郑在即,郑伯遣使求见秦侯,第二日,秦侯即退兵。此之见,秦晋危矣。秦侯必有图于晋,父侯令我严束你等,你且深居简出,莫要令父侯记起。”
果然是大事,秦晋动荡之际,实不易令晋侯触怒,临姜入晋之势已成,若是晋侯有心,如今寻力贬黜于我,也并非难事。
“你莫要多想,父侯并未刻意为难小辈,他仍然将你看做我妻,何况,有我活在这世上,你绝无半分动摇。”
我得姬欢重诺,实是幸甚,竟丝毫不在意大父见弃于晋侯。我得世子妃之位,秦国并未出全力,至如今内外互通,也不过是彼此有所求。若秦侯背弃于晋侯,我纵然失却一臂,却无法动摇根本。
我原以为我是秦国附属,因大父宠爱于我,才得晋侯重视。但如阿欢所言,有他在世一日,我便绝无半分动摇,何况,我早已是晋国妇,何来罪我的道理?
想通这一节,我便也劝慰阿欢道:“如今我是晋妇,便是秦晋不好了,父侯又岂会迁怒于我?论理,我可是自楚国发嫁的呢,前不久楚使可不才来?”
他听我言,如重释一口气,笑道:“许久不见,竟忘记你是何等聪慧,令我替你担心,且让我见见阿衍,有你二人在,我还有何忧愁之事!”
我笑拍他肩头:“阿衍会叫阿父,却不知你这个阿父何时回来,你且去洗漱,莫让尘土污了我的阿衍。”
他得我调笑,不再谈国事,只抓了我的手一起进内室。
阿衍长了寸余,一双眼子渐渐变得比星子还亮,和阿欢出征前总是沉睡的襁褓大不一样了,更惹得阿欢爱不释手。
阳蔡便寻隙来报我,道灵姬又来拜访,却已被请回。
阿欢听闻,眉头深锁:“这位庶妃,你莫要同她往来,父侯纵然宠爱于她,也无长久,若是她再纠缠于你,我便同父侯说。”
“父侯可是见弃于天子?”晋楚相争,不谷子陨;晋秦不睦,我受牵连;若是晋于周见弃,很难说灵姬是何结果。
“父侯对天子最为忠心不过,天子最倚仗父侯。”他一本正经说道,然而我们都明白,如今的天子,虽可发号施令,已无掌管天地的荣光。若非如此,晋侯又怎能从一介流亡之人得到天子的青睐,又怎能名正言顺地伐楚?天子利用晋侯扬威,晋侯借天子之口抢夺中原诸国,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“那便是,灵姬之事,为父侯揭发?”我小心试探道。灵姬族兄之事便是我从镐京遣去之人打探而得,所谓“族兄”,天子女婿所纳侧姬之侄,同天子,半分关系也无,竟然也敢号称周室王孙来我晋室招摇,晋侯若是真处置了她,天子也断无回护之理。
阿欢脸色骤变:“既你亦得知,此等有辱国体,必如瓶口严守,父侯如今顾念阿弟黑臀,待黑臀入周,便再无生路。”
我思忖我二人说同一回事,竟想不到晋侯如此决断,定要了灵姬性命,连我所筹备之事也不用,心中一是惊喜,二是失落。
“纵容个庶子而已,将庶子斩杀即可,却要灵姬性命,可是做了什么触怒父侯之事?”
也是至此,阿欢才发现我所发现的同他所知不是一回事。
他只道:“灵姬若是再有邀约,你且推便是。灵姬本就内闱不洁,牵连到你更是不好。”
话说如此,我终究明白,心中却感叹灵姬实乃豪杰,羽翼未成,竟设法同晋侯抗衡,不知其究竟是蠢笨还是勇武。横竖是已死之人……这令我想起一事……
“阿郑如何脸色苍白?”
一阵眩晕,我瘫倒在案,若是连晋世子都知,隗夫人、桇夫人是必定知晓的,可为何?为何任由灵姬来寻我而不加警醒?
隗夫人得晋侯示意任我自生自灭,那桇夫人?姑母呢?是得了谁的示意?晋侯还是——秦侯?
我顿觉一阵胆寒,就在不久前,我还担忧那人的身体,担忧他年迈困苦。
“阿郑莫怕,一切有我。”他缓言安抚道。
我抬头看着我的夫郎,是啊,我已不再是秦宫里无人照看的小公子,他亦不会再将自己只作我的大父。我将同姬欢并行,执掌晋国,而他首要护卫的,是咸阳之地。
我,早已因为我的长大,我的出嫁,站在了他的对立面,他并没有做错什么,我竟然怨怪他。所以他才会感叹,若是我为男儿,必能助他守护秦国,但我不是。
倘若有一日秦晋起兵戈,我是能令晋不战而屈,还是令晋侯自缚阵前?我却要想法令晋师更团结一心,方能凯旋而归。我同桇夫人并不同,她无子息承脉,无生死之危,她可以藐视晋室,我却要将晋室作为故国倾心打理,留予子息。
诚然我仍未能辨清我与阿欢是何种情况,但我总归明白,我与他乃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便索性不再费神去辨,只做好贤内,诞下子息。
“竟然是我迷惘,去奢求本来就不该存在之物。”我明悟,过去的回忆终究过去,我却要寻长久的出路,即便兵戈相向,我亦不会再犹豫。
这个男子,是我将永远倚仗的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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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父侯有意请齐女入晋压制于你,你我都知,因而我虽不悦,并无触怒父侯。只是如今,齐女入宫,不敢再将她打发去封地,父侯更是决议擢她为临夫人,与你平分地位。”
我想到此番晋君开拔伐郑,秦军也有援助,莫不是,秦晋之间有了龊龌?竟然连我世子妃的地位也岌岌可危,可见晋侯如今是大怒,幸而我未曾提前出宫迎接大军凯旋。
“可是叔瞻之死与大父有干系?”我轻声询问。
“并无。攻郑在即,郑伯遣使求见秦侯,第二日,秦侯即退兵。此之见,秦晋危矣。秦侯必有图于晋,父侯令我严束你等,你且深居简出,莫要令父侯记起。”
果然是大事,秦晋动荡之际,实不易令晋侯触怒,临姜入晋之势已成,若是晋侯有心,如今寻力贬黜于我,也并非难事。
“你莫要多想,父侯并未刻意为难小辈,他仍然将你看做我妻,何况,有我活在这世上,你绝无半分动摇。”
我得姬欢重诺,实是幸甚,竟丝毫不在意大父见弃于晋侯。我得世子妃之位,秦国并未出全力,至如今内外互通,也不过是彼此有所求。若秦侯背弃于晋侯,我纵然失却一臂,却无法动摇根本。
我原以为我是秦国附属,因大父宠爱于我,才得晋侯重视。但如阿欢所言,有他在世一日,我便绝无半分动摇,何况,我早已是晋国妇,何来罪我的道理?
想通这一节,我便也劝慰阿欢道:“如今我是晋妇,便是秦晋不好了,父侯又岂会迁怒于我?论理,我可是自楚国发嫁的呢,前不久楚使可不才来?”
他听我言,如重释一口气,笑道:“许久不见,竟忘记你是何等聪慧,令我替你担心,且让我见见阿衍,有你二人在,我还有何忧愁之事!”
我笑拍他肩头:“阿衍会叫阿父,却不知你这个阿父何时回来,你且去洗漱,莫让尘土污了我的阿衍。”
他得我调笑,不再谈国事,只抓了我的手一起进内室。
阿衍长了寸余,一双眼子渐渐变得比星子还亮,和阿欢出征前总是沉睡的襁褓大不一样了,更惹得阿欢爱不释手。
阳蔡便寻隙来报我,道灵姬又来拜访,却已被请回。
阿欢听闻,眉头深锁:“这位庶妃,你莫要同她往来,父侯纵然宠爱于她,也无长久,若是她再纠缠于你,我便同父侯说。”
“父侯可是见弃于天子?”晋楚相争,不谷子陨;晋秦不睦,我受牵连;若是晋于周见弃,很难说灵姬是何结果。
“父侯对天子最为忠心不过,天子最倚仗父侯。”他一本正经说道,然而我们都明白,如今的天子,虽可发号施令,已无掌管天地的荣光。若非如此,晋侯又怎能从一介流亡之人得到天子的青睐,又怎能名正言顺地伐楚?天子利用晋侯扬威,晋侯借天子之口抢夺中原诸国,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
“那便是,灵姬之事,为父侯揭发?”我小心试探道。灵姬族兄之事便是我从镐京遣去之人打探而得,所谓“族兄”,天子女婿所纳侧姬之侄,同天子,半分关系也无,竟然也敢号称周室王孙来我晋室招摇,晋侯若是真处置了她,天子也断无回护之理。
阿欢脸色骤变:“既你亦得知,此等有辱国体,必如瓶口严守,父侯如今顾念阿弟黑臀,待黑臀入周,便再无生路。”
我思忖我二人说同一回事,竟想不到晋侯如此决断,定要了灵姬性命,连我所筹备之事也不用,心中一是惊喜,二是失落。
“纵容个庶子而已,将庶子斩杀即可,却要灵姬性命,可是做了什么触怒父侯之事?”
也是至此,阿欢才发现我所发现的同他所知不是一回事。
他只道:“灵姬若是再有邀约,你且推便是。灵姬本就内闱不洁,牵连到你更是不好。”
话说如此,我终究明白,心中却感叹灵姬实乃豪杰,羽翼未成,竟设法同晋侯抗衡,不知其究竟是蠢笨还是勇武。横竖是已死之人……这令我想起一事……
“阿郑如何脸色苍白?”
一阵眩晕,我瘫倒在案,若是连晋世子都知,隗夫人、桇夫人是必定知晓的,可为何?为何任由灵姬来寻我而不加警醒?
隗夫人得晋侯示意任我自生自灭,那桇夫人?姑母呢?是得了谁的示意?晋侯还是——秦侯?
我顿觉一阵胆寒,就在不久前,我还担忧那人的身体,担忧他年迈困苦。
“阿郑莫怕,一切有我。”他缓言安抚道。
我抬头看着我的夫郎,是啊,我已不再是秦宫里无人照看的小公子,他亦不会再将自己只作我的大父。我将同姬欢并行,执掌晋国,而他首要护卫的,是咸阳之地。
我,早已因为我的长大,我的出嫁,站在了他的对立面,他并没有做错什么,我竟然怨怪他。所以他才会感叹,若是我为男儿,必能助他守护秦国,但我不是。
倘若有一日秦晋起兵戈,我是能令晋不战而屈,还是令晋侯自缚阵前?我却要想法令晋师更团结一心,方能凯旋而归。我同桇夫人并不同,她无子息承脉,无生死之危,她可以藐视晋室,我却要将晋室作为故国倾心打理,留予子息。
诚然我仍未能辨清我与阿欢是何种情况,但我总归明白,我与他乃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,便索性不再费神去辨,只做好贤内,诞下子息。
“竟然是我迷惘,去奢求本来就不该存在之物。”我明悟,过去的回忆终究过去,我却要寻长久的出路,即便兵戈相向,我亦不会再犹豫。
这个男子,是我将永远倚仗的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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