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8章 暮为朝复
杜士不轻易哼叫,却难抑疼痛带着呼声喘气,我身旁的军士也个个静默,不敢出声。
不多时,来了一名疡医。虽然出营,却没有多余问询。待杜士手臂得治,我深作一揖拜谢,却让疡医多打量我几眼,又见军士对我恭谨,慌忙低下头离去。
军士见杜士神情缓和许多,才对我道:“夫人好力气,令外臣佩服。有疡医在,这位高士定无大碍。”
我连炫耀都懒得同他说,自离秦宫以来便少动刀斧,即嫁晋宫,力气卸掉不少。若不是他那阔斧只有秦宫斧半大,我还真不一定能卸掉杜士一臂。
“杜士断臂为救我,我不忍其死,却断你一臂。往后你不能再入军旅,想来也是不好受。”我忽然道。
杜士睁开眼,反安慰我道:“臣尽忠而已,却未曾护主周全,夫人何必内疚。”
我想说,晋侯不甚讲究,倘若有才有德的忠义之士身有残缺,他也不会因此而绝了他的路。
这时涓人桩却匆匆赶来,惶恐道:“不知夫人泛舟湖上,外臣护卫不周,请折罪。”
涓人桩可从来没有这样恭敬过,我瞪大眼睛仔细看,听他又说:“太子正在营外迎夫人,请夫人莫计较臣之过失。”
我算算时辰,阿兄竟然在收到讯息立刻赶来,果然是聪慧机警之阿兄。想到此事,眉头一皱,下腹忽有坠感,应是脱力过度,才反应到这一胎却要坏了。
如果在我夺来阔斧一瞬知道会失去我与阿欢的子息,我还会救他不救,我并不知,我必定会犹豫,但此刻却不觉得有悔。
机要关头思虑太慢不外乎两厢尽失,人之抉择,往往趋从本意。
但这是我与阿欢之子息,我真心实意愿意为阿欢诞下的孩子,我第一个不是因为身份而无比期待的孩子,却又因为身份要失去它。
我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,醒来却忘记发生什么,只记得梦中惶恐,其它任何事物都想不进去。
我好似犯了一个天大的错,无法弥补的错,即使没有人会因此怪我。
因为我信誓旦旦告诉阿欢,我会保护好自己,会保护好我们的孩子。
阿兄来看我。
“幸好你有令单通传我,你我打小相熟,我便知你会涉险行事,谁知道你会为了个士人差些把晋孙折了进去。”
我一时激动:“差些折了?还在?”
我以为,以为那坠下去的,是……
他一脸鄙夷:“出息!在我这里三番四次遇险,你是不是嫌母后训我不够多!”却不答我那孩子的事。
“疾医说你不能再走动,你给我待在此处,生产前哪里都不许去。”
听到胎儿尚在,我心中大松,思绪也活络起来:“阿兄可是有办法见息夫人?杜士可要安顿好,若不是他被咬死的就是我了。”
“你不是为见息夫人以苦示之?”商臣阿兄脸色稍霁,“最好不是。你入晋三年,如履薄冰,我们母子二人得你周济早不复当年窘迫。我只盼着你好些,同晋世子多诞些子嗣,莫让旁人说你因了我坏了同姬欢的情谊,我纵是得那位置,也会坐不安稳。”
前面是狠话,后面却是实心话了。一抑一扬之间,我就见得那凤眼飞舞,左右他是疼我多一些,便不在意他要拘我行为。
“子上落难,还传出话说你是豺狼之相,令熊恽忌惮你。”我嗤笑,“嫉妒你长得好便罢了,却非要比豺狼,也不怕别人信会不信。”
商臣阿兄似乎从未听过这话,忽然又转过来道:“阿兄相貌是你拿来说笑的?罢了,你多想想这些事,少想些别的事,如今国事更迭,我也分不出功夫来照看你。”
我留意到“国事更迭”,刚要问,他却匆忙扔下我走掉了。
待我睡后又醒,跟前却是个眼生的婢女,实在不像商臣阿兄特意找来的。
婢女见我醒转,慌慌张张跌出去,我才见到此间主人——息夫人。
商臣阿兄不答我是否有法子见到息夫人,我却能猜到,除却息夫人出手,胎儿决不可能存活。
说来要谢那位名为春的疡医。息夫人自隐居此地,始研究医术,与随行四医互为师友。春救治了杜,回到营寨,恰逢息夫人召见,顺路便说了这事。
息夫人本不欲多事,我却晕厥,商臣阿兄欲请来疾医,息夫人一听患人是女子,恰来了兴趣。只因她寡居其中,甚少亲自医人。
因我此胎恐不保,息夫人方出面亲自为我号脉、开方。
说来这些年来息夫人不见外人,大约是因为那些都无可诊治之处?我有心揶揄几句,只是当面见长辈时,不敢太过失礼。
算起来年近古稀,皮肤依旧白皙无褶,眼尾少纹几近不可见,若是同姨母立在一处也不过相差几岁,却让人很难相信她的幼子岁数尚且要大姨母一轮。
佳人风华尚在,依稀可以看出商臣阿兄承袭自她却与熊恽不相似的美貌。我大约晓得熊恽为何忌惮商臣阿兄却依旧迟迟不肯废他之因,王子职最似熊恽,他才会拿不定主意。
“穆嬴见过息夫人。”我虚弱道,全然不似方见阿兄之忌惮。
“王太子很是记挂你。”她说,“自你昏睡三日,诸事难定,王太子不肯离营半步。”
心中暗自责怪阿兄不曾透漏口风于我,但也明白他是担心息夫人太过忌惮我。息夫人历经四朝,行事手段高于我,无论何种手段都无用。
“此番入楚是为解阿兄危难,临行前我与世子许诺,定保此子无恙,阿兄挂念我,亦担忧晋楚两国不好。”
“你既在我处,不需担忧其它。”她得了我坦白,说话也直白许多,“你可随王太子唤我大母。既是长辈,我便拘你在此好好生下子嗣,你当无意见罢?”
我道:“大母心地仁慈,若不是大母出手相救,穆嬴纵死也无颜对世子。大母有命,定当恪心遵从。”
息夫人目光柔和,看我腹部,轻幽道:“当年我便是如此期盼着孩儿出世,暮为朝复。”
我愣神,不知她说的是楚堵敖还是熊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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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多时,来了一名疡医。虽然出营,却没有多余问询。待杜士手臂得治,我深作一揖拜谢,却让疡医多打量我几眼,又见军士对我恭谨,慌忙低下头离去。
军士见杜士神情缓和许多,才对我道:“夫人好力气,令外臣佩服。有疡医在,这位高士定无大碍。”
我连炫耀都懒得同他说,自离秦宫以来便少动刀斧,即嫁晋宫,力气卸掉不少。若不是他那阔斧只有秦宫斧半大,我还真不一定能卸掉杜士一臂。
“杜士断臂为救我,我不忍其死,却断你一臂。往后你不能再入军旅,想来也是不好受。”我忽然道。
杜士睁开眼,反安慰我道:“臣尽忠而已,却未曾护主周全,夫人何必内疚。”
我想说,晋侯不甚讲究,倘若有才有德的忠义之士身有残缺,他也不会因此而绝了他的路。
这时涓人桩却匆匆赶来,惶恐道:“不知夫人泛舟湖上,外臣护卫不周,请折罪。”
涓人桩可从来没有这样恭敬过,我瞪大眼睛仔细看,听他又说:“太子正在营外迎夫人,请夫人莫计较臣之过失。”
我算算时辰,阿兄竟然在收到讯息立刻赶来,果然是聪慧机警之阿兄。想到此事,眉头一皱,下腹忽有坠感,应是脱力过度,才反应到这一胎却要坏了。
如果在我夺来阔斧一瞬知道会失去我与阿欢的子息,我还会救他不救,我并不知,我必定会犹豫,但此刻却不觉得有悔。
机要关头思虑太慢不外乎两厢尽失,人之抉择,往往趋从本意。
但这是我与阿欢之子息,我真心实意愿意为阿欢诞下的孩子,我第一个不是因为身份而无比期待的孩子,却又因为身份要失去它。
我做了一个无比漫长的梦,醒来却忘记发生什么,只记得梦中惶恐,其它任何事物都想不进去。
我好似犯了一个天大的错,无法弥补的错,即使没有人会因此怪我。
因为我信誓旦旦告诉阿欢,我会保护好自己,会保护好我们的孩子。
阿兄来看我。
“幸好你有令单通传我,你我打小相熟,我便知你会涉险行事,谁知道你会为了个士人差些把晋孙折了进去。”
我一时激动:“差些折了?还在?”
我以为,以为那坠下去的,是……
他一脸鄙夷:“出息!在我这里三番四次遇险,你是不是嫌母后训我不够多!”却不答我那孩子的事。
“疾医说你不能再走动,你给我待在此处,生产前哪里都不许去。”
听到胎儿尚在,我心中大松,思绪也活络起来:“阿兄可是有办法见息夫人?杜士可要安顿好,若不是他被咬死的就是我了。”
“你不是为见息夫人以苦示之?”商臣阿兄脸色稍霁,“最好不是。你入晋三年,如履薄冰,我们母子二人得你周济早不复当年窘迫。我只盼着你好些,同晋世子多诞些子嗣,莫让旁人说你因了我坏了同姬欢的情谊,我纵是得那位置,也会坐不安稳。”
前面是狠话,后面却是实心话了。一抑一扬之间,我就见得那凤眼飞舞,左右他是疼我多一些,便不在意他要拘我行为。
“子上落难,还传出话说你是豺狼之相,令熊恽忌惮你。”我嗤笑,“嫉妒你长得好便罢了,却非要比豺狼,也不怕别人信会不信。”
商臣阿兄似乎从未听过这话,忽然又转过来道:“阿兄相貌是你拿来说笑的?罢了,你多想想这些事,少想些别的事,如今国事更迭,我也分不出功夫来照看你。”
我留意到“国事更迭”,刚要问,他却匆忙扔下我走掉了。
待我睡后又醒,跟前却是个眼生的婢女,实在不像商臣阿兄特意找来的。
婢女见我醒转,慌慌张张跌出去,我才见到此间主人——息夫人。
商臣阿兄不答我是否有法子见到息夫人,我却能猜到,除却息夫人出手,胎儿决不可能存活。
说来要谢那位名为春的疡医。息夫人自隐居此地,始研究医术,与随行四医互为师友。春救治了杜,回到营寨,恰逢息夫人召见,顺路便说了这事。
息夫人本不欲多事,我却晕厥,商臣阿兄欲请来疾医,息夫人一听患人是女子,恰来了兴趣。只因她寡居其中,甚少亲自医人。
因我此胎恐不保,息夫人方出面亲自为我号脉、开方。
说来这些年来息夫人不见外人,大约是因为那些都无可诊治之处?我有心揶揄几句,只是当面见长辈时,不敢太过失礼。
算起来年近古稀,皮肤依旧白皙无褶,眼尾少纹几近不可见,若是同姨母立在一处也不过相差几岁,却让人很难相信她的幼子岁数尚且要大姨母一轮。
佳人风华尚在,依稀可以看出商臣阿兄承袭自她却与熊恽不相似的美貌。我大约晓得熊恽为何忌惮商臣阿兄却依旧迟迟不肯废他之因,王子职最似熊恽,他才会拿不定主意。
“穆嬴见过息夫人。”我虚弱道,全然不似方见阿兄之忌惮。
“王太子很是记挂你。”她说,“自你昏睡三日,诸事难定,王太子不肯离营半步。”
心中暗自责怪阿兄不曾透漏口风于我,但也明白他是担心息夫人太过忌惮我。息夫人历经四朝,行事手段高于我,无论何种手段都无用。
“此番入楚是为解阿兄危难,临行前我与世子许诺,定保此子无恙,阿兄挂念我,亦担忧晋楚两国不好。”
“你既在我处,不需担忧其它。”她得了我坦白,说话也直白许多,“你可随王太子唤我大母。既是长辈,我便拘你在此好好生下子嗣,你当无意见罢?”
我道:“大母心地仁慈,若不是大母出手相救,穆嬴纵死也无颜对世子。大母有命,定当恪心遵从。”
息夫人目光柔和,看我腹部,轻幽道:“当年我便是如此期盼着孩儿出世,暮为朝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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