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桃奴
闵童倒是乖巧,半年不见,愈发抽条。因是楚人,格外纤细,竟然能看出美人胚子来。
“闵童是愿意留在蒲县还是随我在曲沃。”我问。
她许是变拘谨些了:“夫人在哪里,闵童便在哪里。”
兰舅舅面上掩不住失望,闵童天性烂漫,又生得好看,他哪里不上心,不过是碍着我的情面不说而已。然而终究闵童太小,我决意带在身边养几年,若是舅舅还是挂念,我便送予他。
桃奴代替我斟茶,阿舅的眼睛粘在闵童身上,桃奴竟也失手打翻茶盏。
“夫人恕罪!”她慌张道。
我却只看了兰舅舅,他仍是心不在焉。
“阿舅,闵童劳烦您良多,外甥女先谢过。”
“阿郑何须道谢,闵童乖巧,并未劳烦我。”兰舅舅答,“莫要同我生分了,当日令文华夫人来劝说你,不过是阿舅知晓,你无力改变晋侯的决策,即便将你感动,亦不妨碍大计。”
“大计?阿舅要做什么?”我惊诧。
“你看,我如今成了郑国世子,哪怕是质子,都比在那个凶手面前好百倍,千倍!”兰舅舅站起来,愤怒道:“你可知你大舅,二舅,和燕外大母是如何死的!”
燕外大母,便是兰舅舅的亲生母亲,亦是外大父的第二任正妻。大舅和二舅则是陈外大母与外大父所诞之嫡长子与次子。
我不敢令他宣诸于口,哪怕已经猜到那样残酷的事实。
连自己的妻子,儿子都能残忍杀害,他害死我阿父阿母,亦想灭杀掉我的存在,又有什么不可能。这个人已经陶醉在权势中,不可自拔,如入疯魔。可惜这个人,是兰舅舅的父亲。
一年前兰舅舅匆忙赴晋,我便猜测事有不妥,也许是这一年时间,令他有了做够的力量,去查清燕外大母的死因。同那个人作对,哪怕置自己的国家于不顾。我不能原谅他,却也无法指责他,他不应该是一个别人无论欺压他到什么程度都能平静接受的人,他是那个应该高天孤月的兰舅舅啊!
倘若不是那个魔鬼,他应当恣意地游历天下,做着春花秋月的大梦,做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兰,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计谋与报复充斥胸膛的郑国世子?!
“这是新俘虏的许奴吧,阿郑可否将桃奴送于我?”兰舅舅一手抚上桃奴的脸庞。
“阿舅若喜欢,有何不可?”我答道,阿舅不是在意闵童,怎会这么快便恋上别的女子?而我却不想多问。
桃奴是姿色艳丽的女子,若得阿舅青睐,我自然不会舍不得,倘若我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——
听闻兰舅舅回到蒲县时并未有女子随行,而当我再次拜访那家茶肆,掌柜说,那日的公子走后,雅室里留了一地的污血,有人看见他的侍从,拖了一具女尸扔往荒冢。
我忽然感觉一阵晕眩,闵童扶住我欲倒下去的身子,只是那间雅室,仍然晃得我难受。他还是变了啊,再也回不去了,怎么会这样?
阿欢怕狐氏寻着闵童的踪迹查出于我不利的事迹,便令闵童顶替死去的桃奴,继续在我身边服侍。
庙见后,桃奴作为我的陪嫁同我入住梓栾宫正寝殿,秦国亦送来四名美姬,悉数封入晋侯的后宫,又有周王送来的灵姬,一时晋侯自顾不暇,反倒令不谷子姬落了冷清,她没有爵位,亦没有封号,在这宫里,竟然落寞得可怜。
我与她送了几次瓜果,她便也投桃报李同我往来,一面安心侍奉三位夫人,不再争宠。
狐氏仍旧没能送了女子入宫,阿欢道一来狐氏女儿少,且多已出嫁,待嫁的几近于无,仅剩的几位,曾想献给世子,却也被拒,落下不好的名声,再也不敢献给晋侯。我不曾见过狐氏女,自然未有那么反感。反而一数下来,梓栾宫里的人,还真少的可怜。如今仅仅石奴算是侍妾,却不曾近得他身。因原先桃奴的死,四奴亦不敢朝阿欢献媚,连不小心看见,都惊慌失措逃走。为阿欢张罗侍妾的事,竟然就这样胶着了。
不多日,郑、齐、楚皆送姬妾前来,晋侯悉数又收入后宫,或赏赐群臣,连赵衰亦有份,只是一子也不落在梓栾宫。我替阿欢惋惜,却不是不明白晋侯一番爱子心切。晋国如同陡然壮大的巨船,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,一两名美姬虽然无关紧要,然而混杂起来却也不得不谨慎。根基未稳,他不愿阿欢涉险,况且,同秦国的盟约,阿欢的嗣子,必须是由秦女诞下的嫡长子。
这一月来,晋宫里喜讯不断。
先是不谷子姬有孕,一名秦女亦有孕。不过几日,我亦被诊出怀上阿欢的子嗣。而远道而来的周女灵姬,周王的外孙女,亦被传出怀了晋侯的血脉。
隗夫人亲自过问我们的饮食,一时侍奉梓栾宫的宫人寺人鱼贯而行,我被限在宫室,连门槛都不能迈出,更无法揣度外面发生了什么,只有阿欢每日里陪我一会。
姨和兰舅舅遣人来看望,亦只能隔着屏风。桃奴小心翼翼服侍着我,连我走路时都提起了精神。这是晋世子的第一个孩子,如果他出生,那么,等待他的父亲和大父的,将是一场波诡云谲的风暴。
狐氏忠于晋侯,却不忠诚于世子欢,他们在思考取代他的可能性。伯鯈和叔刘早已无继承爵位的可能,公子雍并不得晋侯赏识,他们格外在意不谷子姬、秦女和灵姬肚里的孩子。
晋侯不会不知道狐氏的打算,他一面扶持赵氏同狐氏抗衡,赵盾、赵克、赵同等人,一面予以阿欢不断扩大的封地,挟制住狐氏诸子。然而狐氏于晋侯基业有不造之恩,他亦无法忍心打击。左手是同甘共苦的舅氏,右手是未来晋国的掌舵人,晋侯亦陷入两难的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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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闵童是愿意留在蒲县还是随我在曲沃。”我问。
她许是变拘谨些了:“夫人在哪里,闵童便在哪里。”
兰舅舅面上掩不住失望,闵童天性烂漫,又生得好看,他哪里不上心,不过是碍着我的情面不说而已。然而终究闵童太小,我决意带在身边养几年,若是舅舅还是挂念,我便送予他。
桃奴代替我斟茶,阿舅的眼睛粘在闵童身上,桃奴竟也失手打翻茶盏。
“夫人恕罪!”她慌张道。
我却只看了兰舅舅,他仍是心不在焉。
“阿舅,闵童劳烦您良多,外甥女先谢过。”
“阿郑何须道谢,闵童乖巧,并未劳烦我。”兰舅舅答,“莫要同我生分了,当日令文华夫人来劝说你,不过是阿舅知晓,你无力改变晋侯的决策,即便将你感动,亦不妨碍大计。”
“大计?阿舅要做什么?”我惊诧。
“你看,我如今成了郑国世子,哪怕是质子,都比在那个凶手面前好百倍,千倍!”兰舅舅站起来,愤怒道:“你可知你大舅,二舅,和燕外大母是如何死的!”
燕外大母,便是兰舅舅的亲生母亲,亦是外大父的第二任正妻。大舅和二舅则是陈外大母与外大父所诞之嫡长子与次子。
我不敢令他宣诸于口,哪怕已经猜到那样残酷的事实。
连自己的妻子,儿子都能残忍杀害,他害死我阿父阿母,亦想灭杀掉我的存在,又有什么不可能。这个人已经陶醉在权势中,不可自拔,如入疯魔。可惜这个人,是兰舅舅的父亲。
一年前兰舅舅匆忙赴晋,我便猜测事有不妥,也许是这一年时间,令他有了做够的力量,去查清燕外大母的死因。同那个人作对,哪怕置自己的国家于不顾。我不能原谅他,却也无法指责他,他不应该是一个别人无论欺压他到什么程度都能平静接受的人,他是那个应该高天孤月的兰舅舅啊!
倘若不是那个魔鬼,他应当恣意地游历天下,做着春花秋月的大梦,做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兰,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计谋与报复充斥胸膛的郑国世子?!
“这是新俘虏的许奴吧,阿郑可否将桃奴送于我?”兰舅舅一手抚上桃奴的脸庞。
“阿舅若喜欢,有何不可?”我答道,阿舅不是在意闵童,怎会这么快便恋上别的女子?而我却不想多问。
桃奴是姿色艳丽的女子,若得阿舅青睐,我自然不会舍不得,倘若我不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——
听闻兰舅舅回到蒲县时并未有女子随行,而当我再次拜访那家茶肆,掌柜说,那日的公子走后,雅室里留了一地的污血,有人看见他的侍从,拖了一具女尸扔往荒冢。
我忽然感觉一阵晕眩,闵童扶住我欲倒下去的身子,只是那间雅室,仍然晃得我难受。他还是变了啊,再也回不去了,怎么会这样?
阿欢怕狐氏寻着闵童的踪迹查出于我不利的事迹,便令闵童顶替死去的桃奴,继续在我身边服侍。
庙见后,桃奴作为我的陪嫁同我入住梓栾宫正寝殿,秦国亦送来四名美姬,悉数封入晋侯的后宫,又有周王送来的灵姬,一时晋侯自顾不暇,反倒令不谷子姬落了冷清,她没有爵位,亦没有封号,在这宫里,竟然落寞得可怜。
我与她送了几次瓜果,她便也投桃报李同我往来,一面安心侍奉三位夫人,不再争宠。
狐氏仍旧没能送了女子入宫,阿欢道一来狐氏女儿少,且多已出嫁,待嫁的几近于无,仅剩的几位,曾想献给世子,却也被拒,落下不好的名声,再也不敢献给晋侯。我不曾见过狐氏女,自然未有那么反感。反而一数下来,梓栾宫里的人,还真少的可怜。如今仅仅石奴算是侍妾,却不曾近得他身。因原先桃奴的死,四奴亦不敢朝阿欢献媚,连不小心看见,都惊慌失措逃走。为阿欢张罗侍妾的事,竟然就这样胶着了。
不多日,郑、齐、楚皆送姬妾前来,晋侯悉数又收入后宫,或赏赐群臣,连赵衰亦有份,只是一子也不落在梓栾宫。我替阿欢惋惜,却不是不明白晋侯一番爱子心切。晋国如同陡然壮大的巨船,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,一两名美姬虽然无关紧要,然而混杂起来却也不得不谨慎。根基未稳,他不愿阿欢涉险,况且,同秦国的盟约,阿欢的嗣子,必须是由秦女诞下的嫡长子。
这一月来,晋宫里喜讯不断。
先是不谷子姬有孕,一名秦女亦有孕。不过几日,我亦被诊出怀上阿欢的子嗣。而远道而来的周女灵姬,周王的外孙女,亦被传出怀了晋侯的血脉。
隗夫人亲自过问我们的饮食,一时侍奉梓栾宫的宫人寺人鱼贯而行,我被限在宫室,连门槛都不能迈出,更无法揣度外面发生了什么,只有阿欢每日里陪我一会。
姨和兰舅舅遣人来看望,亦只能隔着屏风。桃奴小心翼翼服侍着我,连我走路时都提起了精神。这是晋世子的第一个孩子,如果他出生,那么,等待他的父亲和大父的,将是一场波诡云谲的风暴。
狐氏忠于晋侯,却不忠诚于世子欢,他们在思考取代他的可能性。伯鯈和叔刘早已无继承爵位的可能,公子雍并不得晋侯赏识,他们格外在意不谷子姬、秦女和灵姬肚里的孩子。
晋侯不会不知道狐氏的打算,他一面扶持赵氏同狐氏抗衡,赵盾、赵克、赵同等人,一面予以阿欢不断扩大的封地,挟制住狐氏诸子。然而狐氏于晋侯基业有不造之恩,他亦无法忍心打击。左手是同甘共苦的舅氏,右手是未来晋国的掌舵人,晋侯亦陷入两难的局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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