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狐氏
“今日可还疲惫?”阿欢例行过来询问。
我扔下做到一半的小孩儿肚兜,含笑摇头。这情景,竟同阿父阿母那时候何其相似!
“明日阿父令我巡阅三军,我可能不能陪你了。”
“阿欢安心去吧,隗夫人她们将我照顾得很好。”
“明明这是我的孩儿。”他不满道,“阿郑一定要多同孩儿说说他的父亲,等他长大,我便带他巡阅,去看看我大晋雄狮是何等威武。”
“你怎知是男孩儿?”我嬉笑道,心里想着如果是个女孩儿,晋侯同阿欢的压力会小不少吧,“你啊,快去梳洗梳洗,一整日下来,也不怕臭到了孩儿。”
他恋恋不舍步入内室,寺人将脸盆端出。他抹了把脸:“父侯今日斩了那解耽做狐啄的替罪羊,总之,狐毛的儿子狐啄是保下来了。”
晋侯没到下手时,总是心软一寸。然而军中阿欢的势力还是保留下来,先氏一族牢牢把持着中军,赵氏兄弟扎根于下军,而狐氏子的上军中,解耽被赐有罪斩首,晋侯也许会扶持中立的栾氏子入驻上军以安狐氏子的心。
其实在我看来,造成如今局面,晋侯亦有一半责任。狐氏于晋侯之忠心,不能秉持至世子身上,便是晋侯一开始,将二者的利益分化。
早在晋侯发迹之初,赵氏与狐氏并无冲突。赵氏代表着妻族一方的支持,狐氏代表母族一方的支持,少了任何一方,晋侯都无法复国。赵氏主谋略交涉,狐氏主兵戈,二者并无冲突。
直至晋侯发迹,赵氏狐氏同朝为主,忠心自然亦不会彼此相冲。及至晋侯立储,阿欢自幼同赵家子亲近,又与隗夫人秦侯,难怪狐氏子不得不警惕赵氏是否有意凌驾于狐氏之上。及至晋侯刻意将赵氏子排斥在晋师之外,令狐氏安心辅佐。
及至城濮之战,晋侯扩军,原有的将领本就缺乏,赵盾恰能领兵,令晋侯不忍掩其才。及至先氏一族完全投诚世子,狐氏才不得不审视现有局面。
他们倚仗的不过是昔日之功与对晋侯的忠心,却不能保证忠于晋侯选择的继承人,使晋侯忧虑他百年后的安定,亦没有后继人才足以打破这局面,只能依靠昔年的光荣攥住看不见的虚名,难怪哪怕是晋侯的恩人,也使晋侯不得不想办法压制。
“狐偃大夫年纪很大了?”我问道。
“舅公如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,又忧虑过多,阿父许多事也不想劳烦他。”阿欢答道:“父侯的意思是,舅公百年后,荣养其子嗣,不令饥寒。”
“狐氏若能如此想当然好,只怕狐毛大夫没那么容易放手。”我冷静分析,权势,没有谁能够轻而易举地放弃。
“如今狐氏把持整个上军,晋国上下服从者甚多,父侯不愿意兵戈相见,然而,现在也没有人能够说服狐毛。”
“竟然到了兵戈相见的地步?”我惊讶道。
“尚未,只怕父侯若不应允狐氏子继续掌管上军,便会如此。”阿欢环住我,“这些忧心之事莫让孩儿听到,我与你抚琴如何?”
阿欢并不怎会抚琴,就如他所说,闲暇时偶尔学学,并不精通。我还是耐心听下去,他亦需要休憩一番。
先信走后,替代先信任世子首领侍从的换为狐毛嫡幼子狐鞫居,对此安排,狐氏族人欣然接受。
狐鞫居此人少而好学,然文武皆粗通,君侯曾在殿上考较一番,差强人意,先氏子与赵氏子亦无异议。阿欢不喜之,然首领侍从并非职要,君侯又将阿欢侍从扩张一番,下辖左右卫领,各自安排能人执世子仪仗,一为阳氏子,一为胥氏子,皆出自下卿家族。
二月,晋侯上表周天子晋狐毛长子狐溱为温大夫,执掌曲沃南郊封地,占晋所据四据之一,同北部原大夫赵衰相抗衡,一时狐氏家族风光无限。赵氏和狐氏军中的明争暗斗已然成为朝堂上心照不宣的秘密,世子欢遵从晋侯旨意两不偏帮,亦不敢私下相见,每日下朝便来陪伴我。
三月,狐氏进献狐氏美姬二人与世子,晋侯命悉数纳入。
狐戎,年十五,性灵动;狐姑,年十二,性木讷。
桇夫人亲自驾临梓栾宫,将二姬辟之荒园,世子欢听之任之,触怒于晋侯,罚俸三月,贬斥阳樊征庶。
“郑兰的上巳节到了啊。”我轻抚腹部,去年还同阿欢约定流觞曲水,今年已在曲沃,送他远行,身边的人都变化,不知未来又要变成何样。
得知我生产在即,蒲县大夫子兰已动身赶往曲沃,秦郑楚三国皆送来滋补,唯一的遗憾便是阿父阿母想是看不见了。
犹记惜别那日,世子欢紧紧攥着我的手:“吾妻安养,待吾从阳樊归来,定会好好待你们母子。”
我摩挲着他世子礼服的袖口,噙着微笑看着他,一句话也不说。
他终究狠心将我揉一通,跳上车舆飞驾离去。
他走的第二日,便是上巳节。我出行不便,令人备好汤沐在宫中沐浴,姑母前来陪伴我,仆从鱼贯而来,她是极为紧张这个孩子的,比我还要紧张。
“阿郑果然不惧怕?”姑母看着我挺立的腹部,诧异问道。
狐氏二姬还未入门觐见世子,便被姑母以训化为由带走。姑母是大母精心教导的公女,对于后宅之事向来谙熟于心。若她有心争宠,只怕姜夫人亦不在话下。
晋侯将阿欢辟走,何尝不是默许姑母的做法。然而以这样的方式,看来狐氏一族的所为,已然令他投鼠忌器。
“世子要宠幸谁,又岂是我能干涉?如今世子的孩子即将出生,我又何须忧愁?”我反问道。听闻这位姑母在怀侯在世时便专宠一房,及至怀侯薨,又送来嫁予当今晋侯,才从此振奋不起。
“对啊,宠幸又能如何?”姑母怅然说道:“我若是能早一步看开,也不至于落到如此下场。父亲总说你是对的,我终究只看到一小方世界。”
“姑母集貌美端庄与高贵的血统一身,天底下还能有姑母求而不得之事么?”
“我们秦女,从雍城来到曲沃,便是用一生来巩固父兄的基业。虽有不甘,却无可奈何。阿郑我并非说你,你运气比我好,我便看不得来破坏你那些好的人。”她神色露出少有的不快,然而这在我面前确是真性情。
“不过是苟延残喘之下的挣扎而已,莫说世子,便是君侯也看不得狐氏如今的取巧,所以姑母勿须担心,一切有我呢。”
“你这孩子,跟你父亲可一点也不像。”她愣着看向我,“阿决有事从来不同我们说,就连娶了新妇,也是木讷不通一气。”
“父亲他——”父亲既没有显赫的母族,又非嫡子,自然无法同伯父和姑母他们那样鲜活着。
“阿决都是要当大父的人了,时间过得真快啊。”她抚了鬓边的碎发,看向宫墙上的檐角叹息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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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扔下做到一半的小孩儿肚兜,含笑摇头。这情景,竟同阿父阿母那时候何其相似!
“明日阿父令我巡阅三军,我可能不能陪你了。”
“阿欢安心去吧,隗夫人她们将我照顾得很好。”
“明明这是我的孩儿。”他不满道,“阿郑一定要多同孩儿说说他的父亲,等他长大,我便带他巡阅,去看看我大晋雄狮是何等威武。”
“你怎知是男孩儿?”我嬉笑道,心里想着如果是个女孩儿,晋侯同阿欢的压力会小不少吧,“你啊,快去梳洗梳洗,一整日下来,也不怕臭到了孩儿。”
他恋恋不舍步入内室,寺人将脸盆端出。他抹了把脸:“父侯今日斩了那解耽做狐啄的替罪羊,总之,狐毛的儿子狐啄是保下来了。”
晋侯没到下手时,总是心软一寸。然而军中阿欢的势力还是保留下来,先氏一族牢牢把持着中军,赵氏兄弟扎根于下军,而狐氏子的上军中,解耽被赐有罪斩首,晋侯也许会扶持中立的栾氏子入驻上军以安狐氏子的心。
其实在我看来,造成如今局面,晋侯亦有一半责任。狐氏于晋侯之忠心,不能秉持至世子身上,便是晋侯一开始,将二者的利益分化。
早在晋侯发迹之初,赵氏与狐氏并无冲突。赵氏代表着妻族一方的支持,狐氏代表母族一方的支持,少了任何一方,晋侯都无法复国。赵氏主谋略交涉,狐氏主兵戈,二者并无冲突。
直至晋侯发迹,赵氏狐氏同朝为主,忠心自然亦不会彼此相冲。及至晋侯立储,阿欢自幼同赵家子亲近,又与隗夫人秦侯,难怪狐氏子不得不警惕赵氏是否有意凌驾于狐氏之上。及至晋侯刻意将赵氏子排斥在晋师之外,令狐氏安心辅佐。
及至城濮之战,晋侯扩军,原有的将领本就缺乏,赵盾恰能领兵,令晋侯不忍掩其才。及至先氏一族完全投诚世子,狐氏才不得不审视现有局面。
他们倚仗的不过是昔日之功与对晋侯的忠心,却不能保证忠于晋侯选择的继承人,使晋侯忧虑他百年后的安定,亦没有后继人才足以打破这局面,只能依靠昔年的光荣攥住看不见的虚名,难怪哪怕是晋侯的恩人,也使晋侯不得不想办法压制。
“狐偃大夫年纪很大了?”我问道。
“舅公如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,又忧虑过多,阿父许多事也不想劳烦他。”阿欢答道:“父侯的意思是,舅公百年后,荣养其子嗣,不令饥寒。”
“狐氏若能如此想当然好,只怕狐毛大夫没那么容易放手。”我冷静分析,权势,没有谁能够轻而易举地放弃。
“如今狐氏把持整个上军,晋国上下服从者甚多,父侯不愿意兵戈相见,然而,现在也没有人能够说服狐毛。”
“竟然到了兵戈相见的地步?”我惊讶道。
“尚未,只怕父侯若不应允狐氏子继续掌管上军,便会如此。”阿欢环住我,“这些忧心之事莫让孩儿听到,我与你抚琴如何?”
阿欢并不怎会抚琴,就如他所说,闲暇时偶尔学学,并不精通。我还是耐心听下去,他亦需要休憩一番。
先信走后,替代先信任世子首领侍从的换为狐毛嫡幼子狐鞫居,对此安排,狐氏族人欣然接受。
狐鞫居此人少而好学,然文武皆粗通,君侯曾在殿上考较一番,差强人意,先氏子与赵氏子亦无异议。阿欢不喜之,然首领侍从并非职要,君侯又将阿欢侍从扩张一番,下辖左右卫领,各自安排能人执世子仪仗,一为阳氏子,一为胥氏子,皆出自下卿家族。
二月,晋侯上表周天子晋狐毛长子狐溱为温大夫,执掌曲沃南郊封地,占晋所据四据之一,同北部原大夫赵衰相抗衡,一时狐氏家族风光无限。赵氏和狐氏军中的明争暗斗已然成为朝堂上心照不宣的秘密,世子欢遵从晋侯旨意两不偏帮,亦不敢私下相见,每日下朝便来陪伴我。
三月,狐氏进献狐氏美姬二人与世子,晋侯命悉数纳入。
狐戎,年十五,性灵动;狐姑,年十二,性木讷。
桇夫人亲自驾临梓栾宫,将二姬辟之荒园,世子欢听之任之,触怒于晋侯,罚俸三月,贬斥阳樊征庶。
“郑兰的上巳节到了啊。”我轻抚腹部,去年还同阿欢约定流觞曲水,今年已在曲沃,送他远行,身边的人都变化,不知未来又要变成何样。
得知我生产在即,蒲县大夫子兰已动身赶往曲沃,秦郑楚三国皆送来滋补,唯一的遗憾便是阿父阿母想是看不见了。
犹记惜别那日,世子欢紧紧攥着我的手:“吾妻安养,待吾从阳樊归来,定会好好待你们母子。”
我摩挲着他世子礼服的袖口,噙着微笑看着他,一句话也不说。
他终究狠心将我揉一通,跳上车舆飞驾离去。
他走的第二日,便是上巳节。我出行不便,令人备好汤沐在宫中沐浴,姑母前来陪伴我,仆从鱼贯而来,她是极为紧张这个孩子的,比我还要紧张。
“阿郑果然不惧怕?”姑母看着我挺立的腹部,诧异问道。
狐氏二姬还未入门觐见世子,便被姑母以训化为由带走。姑母是大母精心教导的公女,对于后宅之事向来谙熟于心。若她有心争宠,只怕姜夫人亦不在话下。
晋侯将阿欢辟走,何尝不是默许姑母的做法。然而以这样的方式,看来狐氏一族的所为,已然令他投鼠忌器。
“世子要宠幸谁,又岂是我能干涉?如今世子的孩子即将出生,我又何须忧愁?”我反问道。听闻这位姑母在怀侯在世时便专宠一房,及至怀侯薨,又送来嫁予当今晋侯,才从此振奋不起。
“对啊,宠幸又能如何?”姑母怅然说道:“我若是能早一步看开,也不至于落到如此下场。父亲总说你是对的,我终究只看到一小方世界。”
“姑母集貌美端庄与高贵的血统一身,天底下还能有姑母求而不得之事么?”
“我们秦女,从雍城来到曲沃,便是用一生来巩固父兄的基业。虽有不甘,却无可奈何。阿郑我并非说你,你运气比我好,我便看不得来破坏你那些好的人。”她神色露出少有的不快,然而这在我面前确是真性情。
“不过是苟延残喘之下的挣扎而已,莫说世子,便是君侯也看不得狐氏如今的取巧,所以姑母勿须担心,一切有我呢。”
“你这孩子,跟你父亲可一点也不像。”她愣着看向我,“阿决有事从来不同我们说,就连娶了新妇,也是木讷不通一气。”
“父亲他——”父亲既没有显赫的母族,又非嫡子,自然无法同伯父和姑母他们那样鲜活着。
“阿决都是要当大父的人了,时间过得真快啊。”她抚了鬓边的碎发,看向宫墙上的檐角叹息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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